竹书纪年。枕头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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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和山還沒變成彥根城那會兒，山上就有只狐狸成精了。
可是佐和山變成彥根城沒幾年，城裏住的人就都被趕出去了。
放火燒了山，山上野雞野兔子全沒了，狐狸躲在石洞裏嗆得半死才逃過一劫，燒過山后到處光禿禿的，但是很快下了場雨，才一個夏天的事情，荒草就又滿山了。於是那些野雞野兔子很快又回來繁衍生息，竟然比以前還多。那是當然，因為沒有人去狩獵騷擾，這個靠水的小山城好像就成開天闢地之初的大荒之野了。
但是狐狸是一隻成精的狐狸，等級和野雞野兔子都不一樣，時間一久就覺得沒伴兒。想起很久以前有個衣服很華麗的青年時常會在山裏轉悠，如今也很久不見了。
狐狸於是很悶，自己一隻，跑出去玩。
跑到山腳下，它看見一個人俯臥在地。剛下過雨，地上濕漉漉的，那人好像也不怕髒，衣服盡拖在泥水裏，渾然不覺，手中緊緊抱了個白瓷的大罐子。
狐狸於是湊過去，看他是不是死了。
死了的人是和野雞野兔子一樣，可以吃的。但是活人就不行。
狐狸也是有原則的。
於是它過去嗅了嗅，人還有呼吸，這是狐狸若干年來見到的唯一的活人，所以狐狸很開心，覺得以後有伴兒了。
狐狸決定把這個人救起來。
但是狐狸是沒有辦法拖過一個大個子的男人的，於是它決定變成人。
可是變成什麼樣的人呢？狐狸委實很久沒有見過人了，只有記憶中那個曾經時常在後山轉悠的青年，有著柔順的霞色的發絲和細長的棕色眼睛，衣服很華麗。狐狸覺得他樣子好看，符合自己的審美，就決定變成他的樣子了。

山上有許多廢棄的燒了一半的寺廟，狐狸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容身，就把那個男人拖去了廟裏。
以後再說到狐狸就不能用“它”了，因為“它”已經是個很漂亮的青年的樣子了。
狐狸總是有狐狸的厲害，總之，不知怎麼的，那個男人就被他救醒了。
那個男人醒來的時候狐狸正嘗試著穿怎麼看怎麼覺得大的衣服，拖了兩個袖子覺得很好玩。聽見身後有動靜，慌忙捋了衣袖回頭看。
一個大男人，居然哭地稀裏嘩啦的。
他走過去，在他身邊跪坐下來，想說些諸如“你是誰？怎麼在這裏？為什麼要哭？”什麼的，但是說不出來。
人類的舌頭和聲帶構造實在太複雜，他學不會說話。
他只好伸出手——連手指都用不太習慣，輕輕地用手掌去觸他的眼角，淚水滾燙的，弄濕了手指，很不舒服。
那個大個子的男人將他拖到身邊，替他攏好衣服，系上腰帶，見他呆呆地，想要笑，一咧嘴，卻又落下眼淚來。
怎麼老在哭呀！狐狸有些不耐煩，皺了皺眉，轉身走了。
到了晚上又覺得悶，而且天氣看起來下雨，他不想弄濕了新穿上的衣服，想來想去還是鑽去了破廟裏。那個男人正在生火，見了他躲在幽暗的門後頭，愣了一愣，走上前來，拉住他的手。
狐狸第一個反應是想咬上去，但是想到自己已經是人的樣子，總要拿出點人的習慣，就忍住了。
“手是暖的…”那個大個子男人有些恍惚地說，“我真的不是在做夢麼？”
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抬起眼睛很無辜地看他，他肚子餓了，如果有東西分給他吃他會很高興的。
那個大個子男人好像明白他的心思一樣，拖出了一隻死兔子，放在火上烤得外酥內嫩金光油亮，送到他面前。
狐狸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覺得人是滿聰明的，連吃都吃的這麼講究。
吃完了，神情就變得懶洋洋的，對面前的人好感度直升，也忘記了應該學人的模樣，逕自把身子一歪，枕在他腿上。
那個大個子就很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許久，他困了，就這麼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身上被加蓋了衣服，頗是暖和。
“殿下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呢？”大個子見他醒了，就問，語氣好像還滿擔心的，“你什麼話都不說，我就一直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只好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會說話。
大個子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很憂傷，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殿下不記得左近了？”
原來大個子叫左近。那以後就叫他左近好了。但是，殿下又是什麼？
只是左近的眼神真的好憂傷，看得他都有點難過了，想起以前自己一隻孤伶伶的，就覺得有同病相憐的感覺。
於是他想表示一下同情，卻不知道該怎麼表示。想了半天還是只能把頭抵在他肩上，就像狐狸的樣子。

狐狸就一直和左近呆在一起。
左近待他實在是很好。
他弄不慣自己的頭髮，用手撥，越撥越亂，於是左近就笑眯眯地替他將發梳理好。
左近出山的時候，他也會想他趕快回來，不然很無聊。
有時候左近會給他講很多很多故事，他枕在他膝上，半懂不懂地聽著，不住專睛地看他，當然了，那時候左近還是叫他“殿下”的。
到夏天，左近就把衣服敞開，他能看見他胸口還有肚子上都有很多傷口，偷偷地用手指戳一下，感覺那裏的肌肉都是木的，死的，於是有些害怕地縮了手，很敬畏地看他。這個時候左近的表情就會變得和剛見他的時候一樣憂傷，慢慢撚了他的手，輕輕撫摸他的脖子，然後歎口氣。
好像也有幾次，被偷偷抱住了腰。他惱了真會咬的。

這個山裏就一直沒有人來過。不過這樣正好。他喜歡沒有人來，這樣，左近就會一直陪他玩。
被他喊“殿下”喊了太久，連他自己都忘記自己是“狐狸”還是“殿下”了。聽過左近講的故事，他有些懵懵懂懂地明白，好像“殿下”是一個已經死掉的人，但是因為自己變成了他的樣子，所以左近就以為“殿下”還活著了。
那麼不真實，就好像兩個人都傻了一樣。

但是日子終究就這麼流水一樣的過去。
左近老了。
他卻不會老。他的容貌是永遠按照記憶裏那個華麗衣服霞色頭髮的青年變的。
記憶不老，他如何老？
左近看他的目光很是垂憐。
終於有一天，左近睡著後沒有起來。

狐狸還記得這一天的前夜，病了很久的左近忽然清醒精神地很。
他坐在他枕邊，有些擔憂地看他急劇衰弱下去，但是他說話很清楚：
“這麼多年，真的很謝謝你…
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神仙，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變成他的樣子，還是非常謝謝你。”
狐狸想啊原來他知道我不是“殿下”。
“左近算是活了兩次了，第一次，左近送了殿下一程，這一次，真的很高興，殿下能送我一程…”
他斷斷續續地說。狐狸忽然覺得很傷心，他從來都不知道傷心的。
然後好像就有眼淚水掉下來了。
哭得好像比第一次見到左近還厲害。
“哎…”左近歎了一聲，微笑了一下，“別哭嘛…你還是，笑起來，最像殿下了。”
於是狐狸就笑給他看，他知道左近是喜歡“殿下”的。
“真是的…也許當初已經死在山腳下了，後半輩子是幻覺也未可知呀…”他滿意地歎了一口氣，混濁的眼睛裏映出了那個終生念念不忘的青年的影子。
“殿下，這次左近真的可以和你不離不棄了呢…”

狐狸最開始拖左近的時候，把他抱著的那個大白罎子丟在山腳下了。
狐狸不知道，那裏面裝的，就是“殿下”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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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可以和《失题》同视为“动物系列”。

来源是一个梦，那天晚上梦见关原之后，有个狐狸变成殿下的样子去安慰左近，左近就把它带着，给兼续看，给幸村看，然后喃喃说，不可思议，是我亲手敛了他的尸骨，为什么他又在我眼前呢？

梦里就很悲伤。

于是就写成了文。

《木石前盟》这一题，原来是答应先楚写成秀吉X三成X左近这样的三角的，但是终究因为不是自己构思的东西，写着写着就像是在写言情小说了。

所以就荒废在那里。

这一篇，倒是正经是“自己构思”，还是“梦里构思”来着。

在SR上发出来的时候，我说，其实满委屈狐狸的，人家也是真喜欢左近呀。

鸦留言给我说，喜欢这个文里设计的左近的形象，如果左近最后喜欢上狐狸他就不是左近了。这个狐狸只是顶这殿下的皮相但是左近喜欢的远远不只是殿下的皮相。

这点可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文章本来像写的意思就是好像“怀梦草”一样的故事，明明知道那个幻象不是你心中的那个，但是还是舍不得，宁可留着这个海市蜃楼作为凭吊，一个人，守着一段记忆，身体随着年华老去，心理却再走不出那段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