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书纪年。枕头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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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石田三成并不是什么都不明晓的天然呆，他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如今严冬已经过去，他在正月里和左近一起堆的那个大雪人早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窗外的樱花绚烂如锦，让人心情为之一爽。暂时抛弃了有些幽怨的恋家情绪和恋父情结，三成发现自己开始不耐烦的原因居然出在“左近出门了没人陪自己”这个理由上。
毫无疑问，在仙界他的活动范围是很小的：山神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神仙，如果不凑巧分管的是一个没什么特产也没什么旅游资源的山头的话，就好像一个身处内陆欠发达地区的海关关员一样容易被人遗忘。而且，听起来仙界是如何的堂皇富丽，其实连块鲷鱼都吃不到。
你以为饮霞餐英的日子那么好过？过久了都得营养不良——就跟山神似的。
而且偌大山头除了极个别高级生物之外全是花花草草，石田三成最初还有心情和新开的小花小草打个招呼，说说话，时间久了得不到回应也就没兴趣了，转而将所有的时间和智慧投入到理财工作中去——偏偏膜拜山神的人很少，极稀罕有人往功德箱里扔两个铜板，倒是隔三差五有些公德心低下的人会将吃剩的饭团随手塞进去，看到那样的东西，就算是神仙也会冒火的吧！
所以三成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脾气不好爱发火其实也是年幼时期心理阴影所致，并不能单一地将全部责任怪到自己头上。
但是在岛左近这里的日子就过的完全不同了。
首先，左近看着他的那种温柔的眼神让他很是受用，而且左近对他的服务是无微不至的，今天他想吃海螺肉了，左近绝对不会拿虾籽卷糊弄，时间一长，三成怀疑就算哪天他对左近产生了胃口左近也会主动把自己洗刷干净乖乖躺到他筷子下面去的。
更难得的是左近家里的账目一团乱糟，三成对于分条析缕剥茧抽丝慢工出细活地整理他家的账本和记录一天的收支这种事情有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因此了乐得每天都沉浸在劳动最光荣的精神归属之中。
总之一句话，在岛左近的家里，他在物质上和精神上都得到了全面的满足，生活质量显著提高。
啊，对了，顺带还在这里认识了几个友好的邻居。
三成伸出尖尖手指捻了一下由于写了太久而有些劈毛的笔端，重新沾了墨水，一行写下去：
“……虽然那个卖铁板鱿鱼的直江兼续是个精力过剩血脉贲张的家伙，但是这些缺点丝毫不能掩盖住他身上那充满爱和正义的光芒，父上，孩儿觉得此人有好好调查的价值，孩儿曾经听说=︿=字口的爱染明王殿下曾经跑丢过一个孩子，也许这是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望父上向户籍部门打个报告，将此人好好调查一下。孩儿记得寻人启事的赏金是五万两故望父上一定要予以高度重视……”
“……另外一个邻居种的萝卜非常好吃，他叫真田幸村。父上大人，我的墨水快要用完了，就先写到这里吧。祝安好。”
石田三成满意地将家信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检查毕没有错别字之后精心描上了自己兰花形状的画押，将信拴在迎风的花枝上。
然后他又开始焦躁起来——岛左近怎么还没有回来！
不能说这种焦躁完全是由于肚子有点饿导致的，三成有些气恼地抠着门缝里龇出的木花儿，有些后悔不该让左近单独去收卖炭的债。

石田三成很认真地给左近规划了生财之道。岛左近值得骄傲的事有两件：烧炭和做饭。既然有特长就不应该埋没，把优势资源配置在社会价值链的关键部位无论何时都是不争的真理。石田三成觉得岛左近作为一壮年劳动力，只图自己吃饱全家不饿是没有什么前途的，而没有前途就会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终将被世界所遗忘，被社会所淘汰。因此，要牢固树立危机意识，形成主动出击的思想，才能发家致富，人定胜天。
他握着那把若干次抽打左近后脑勺的洒金画扇，正襟危坐地对左近进行如上思想改造的时候，左近恭敬地坐着，双手置于膝上端出了极其挺拔的姿态，就好像是一个家臣正在听主上的治领规划一般庄严凝重。
左近当然对他言听计从：三成叫他贩木炭他就贩木炭，叫他卖山猪肉就卖山猪肉，还附送牡丹锅调料包。日子一久人家都知道左近家的木炭烧锅极快，品质绝佳，还具有清新空气、防止室内湿度过高、保健养颜、提高睡眠质量等等等等功效，配合牡丹锅使用效果更加强身健体，调节体内酸碱平衡，防癌抗癌包治百病。一时间有了品牌效应，左近的资金也就流转得很快，不久就持续盈利了。
盈利之后就产生了一大票应收账款，如今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正是上门催债的好时节，三成本欲拿了账本和左近一同前去，被左近劝说住了。
“您知道什么事情最值得妒忌么？”
石田三成摇了摇头，妒忌这种心态是民间的、世俗的，身在方外的他自然无从得知。
“比如说，”左近略一沉思就找出了便于三成理解的可作类比的对象，“比睿山上的山神天天都能能收到很多许愿的还愿的供奉，你会觉得怎么样？”
三成用艳羡的语气说：“那他一定有很多很多的账本！”
岛左近点头：“对了，这就叫羡慕。你和他同样是山神，他的账本却比你多，如果你为此觉得心里多少有些疙疙瘩瘩，这就叫妒忌。”
三成眨了眨眼睛，觉得这次谈话和自己要求和左近一起出去收账没有什么关联。左近轻轻地凑近他，拢了拢他被轻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说：“左近在遇到您之前不过是个普通的乡人，如今忽然有了一笔财富，这本身就让人觉得诧异了，如果他们知道给我带来这样财富的人竟然是有您这样姿容的仙人，大约想要杀掉左近的心都会有吧！左近死啊活的当然无足轻重，但是如果连累到您，左近就算是做鬼也不安心呀！”
这番话情真意切发自肺腑，石田三成不禁微微有些触动，他转过脸来望着左近那轮廓分明的刚毅脸庞，轻轻伸出手去，曲起小指，说道：
“那么，我们拉个勾，我不跟你去可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岛左近受宠若惊，急忙有些笨拙地弯起小指勾住三成的指头。三成手指又细又软，仿佛新开出的佛手花白皙而舒展的花瓣，左近感觉到最连近心脏的小手指上传来如雏鸟一般可爱的温热和微微脉动的时候，三成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依恋：“那么就说好了，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哟！”
相处了这么久，这是石田三成第一次明白地表示对他的关心和牵挂，岛左近感动得几乎动容——
“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把账本交给我过目——”
如果省略这个句尾的话，左近一定一定会将三成揽在怀里，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痛洒几滴热泪。

一个人在家毕竟很无聊，寂寞是一只挥之不去的蚊子，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左近回来“啪”地拍死它。
所以听见格子门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的时候三成颇是敏锐地竖起耳朵，挺直了腰板。
“我回来了。”左近的声音有些疲惫。
三成依然装出不为所动的样子，慢悠悠转过身去，心情居然很好，看见左近有气无力地歪坐在门边，也完全没挑剔他坐姿不雅的问题。
“哦，你回来了。”三成有些意外他并没有如往常一样一进门就腾腾腾跑向锅灶问“你饿了吧”之类的话，如果手上空着还会顺便捏捏他的耳朵。
左近似乎是勉强笑了一下，向他招了招手，三成挪到他身边的时候，敏锐的嗅觉触到了一丝陌生的气味。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没遇到什么事情吧？”左近把手掌按在他手背上，关切地问。
石田三成点了点头，嘴很尖地说：“我一个人在家好得很。”
岛左近似乎松了口气，三成却觉得这个平时热情洋溢的大叔今天脸色不似往常那么健康向上。他打量了左近片刻后，终于决定要关心这个会做好吃的寿司给他的人一下下：“你怎么了？出了好多汗，收债很辛苦么？”
岛左近摇摇头，从褡裢里抽出一轴簿子，三成知道那是账本，但是他接到手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些血……是你的？”
左近一瞬间紧张起来：“诶诶？沾到本子上了吗？没弄花什么字吧！”
“……”
三成觉得，左近是被自己弄成惊弓之鸟了——但在他还没来得及反省自己虐待左近的行径之前，左近已经很自觉地晕了过去。